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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校园里的文科教授,也是网络上工业文学的代言人

龚江辉的AB面

发布时间:2019-01-11 作者:本报记者 王家源 通讯员 沈阳 来源:永利娱乐

在一家500多人的化工机械厂,龚江辉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他还记得厂区的模样。铸造车间外,堆放着大大小小的铸造件,经过日晒雨淋,已经长出了斑驳的铁锈。在不允许小孩随便进入的车间内,巨大的行车悬在头顶,两边是排列整齐的车床、铣床。

小时候,龚江辉常跟伙伴在这些铁疙瘩间捉迷藏,那些透着工业之美的巨型机器,让龚江辉莫名神往。

时光流逝。龚江辉长大、工作,成为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副教授。

然而,少年时的记忆并未远去。那些被岁月披上铁锈的机器,那些在车间里发出巨大轰鸣声的机器,那些在机器间穿梭着的工人,在龚江辉的脑海中翻腾。

2010年至今,龚江辉写了1000多万字的工业小说。他把目光投向大时代中的工人群体,记录改革开放以来的工业发展史,也关注这个过程中个人命运如何与时代紧紧相连。

网络上,龚江辉给自己起名“齐橙”。

一个学文科的“工业党”,一个写网络小说的大学教授,一个外表理工男而内心极具人文关怀的文学青年,龚江辉身上,处处展现着“反差萌”。

关注时代中沉默的小人物

9岁时,龚江辉跟随部队转业的父亲来到江西一个小县城,父亲担任机械厂管生产的副厂长,母亲是厂里的会计。他对工业的最初了解,就来源于父母和左邻右舍的师傅们。

“工厂是一个与村庄、办公室、军营都不同的环境。”龚江辉说,一家工厂就是一个小社会,与农民相比,工人们懂规则和法律,那些高粱地里原生态的习俗,在工厂里是没有市场的。至于办公室政治,工人们不懂,也不屑,谁这样玩只会被鄙视。

工厂有自己的逻辑。工人们靠手里的技术说话,谁能露一手绝活,谁就能得到大家的尊重。工厂也讲究论资排辈,有严格的师徒制,师傅与徒弟的关系,不会因为徒弟的高升而有半点变化。

某种程度上,机械厂成为龚江辉此后创作的宝藏。2011年,龚江辉开始在网上连载《工业霸主》,这部被称为工业硬核文学的网络小说,开篇就是一家小机械厂,包括其中的许多人物和故事,都是照着这家工厂写的。

龚江辉从小对数学、工程展现出天生的敏感,对工业有特殊的情怀,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工业党”。而身为最后一届国民经济计划学专业的毕业生,以及北师大十几年的教书经历,让他对工业多了一份学者理性。

在龚江辉眼中,只有冷冰冰的机器才是国家基石,文学、统计学、金融等只是延伸出来的工具。工业一旦流失掉了,其他产业都成了无源之水、空中楼阁。

《工业霸主》中,龚江辉以一种宏观的视角展现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工业的发展和工业人的情怀,在随后创作的《材料帝国》和《大国重工》中,他意在展现科技报国以及对经济体制和产业政策的思考。

像许多同龄人一样,出生于1969年的龚江辉是看着改革文学《乔厂长上任记》《赤橙黄绿青蓝紫》等作品长大的。在这些当年家喻户晓的作品中,工人们朝气蓬勃、自强不息的精神感染了一批人。

让龚江辉痛心的是,这些年,工人群体在文学里似乎“缺席或集体沉默”。

“现在工业题材的作品,大多写的是工厂的衰败,镜头里出现的是下岗工人在夕阳下长长的身影。往往带着一种同情、批判的心态。”龚江辉常常跟朋友聊起,中国有2.2亿产业工人,为什么没有人去写?中国工业几十年的发展历程中,有什么样的故事?为什么没有人去写车间,去写怎么炼钢、如何造船、如何打通隧道、如何解决一个技术问题?说到激动处,龚江辉用了一连串“为什么”。

“工业文学创作的确需要一定的门槛,但这只是一个不太重要的原因。”龚江辉说,整个知识层都缺乏深入基层的意识,不屑于反映工人、工厂、工业,“这就不能单单怪作家了。”

在《工业霸主》中,龚江辉写到一个情节,主角所在的企业收购了德国一家企业,在当地中国城中找来一批曾经是下岗工人的中国商人帮忙搬运设备,这些此时身家已过百万的商人在签收区区40欧元的劳务费时,纷纷写下了自己昔日的身份:劳动模范、青年突击手、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三八红旗手……

在他的小说中,工人有自己的追求,他们自尊、自豪,以自己的职业为荣。“工厂子弟”的身份让龚江辉更能理解工人。他笑称,不少时候,“把自己都写得感动了”。

“无须用小布尔乔亚(小资)的眼光去怜悯这些成天挥洒汗水的工人,焉知他们的人生不是一种特有的精彩呢?”一篇文章中,龚江辉真情流露。

记录一段恢宏的工业史

“小时候买家电,肯定是日本的最好,现在东芝的白色家电已经被美的收购了。小时候买个二极管都要省吃俭用,现在买台电脑都是寻常事。”

时代本身的起起伏伏让龚江辉着迷,他开始梳理这些巨变是如何一点点发生的。

教统计学二十多年,龚江辉一直在用经济理论或统计数据去解读这40年的发展。最终,他选择了一种更大众化的做法,就是写一个故事,去还原一段历史。

统计学有一章是讲新中国的经济序列,学生对各个历史阶段的经济增长率感觉枯燥乏味,龚江辉便给他们讲各个阶段中国经济发生了什么,比如156项重点工程、三线建设、承包制,这些事件中的“段子”让学生们听得入迷,“当时我就觉得这东西很有艺术性,感觉年轻人喜欢听这样的故事,他们也需要了解这样的故事”。

强烈的表达欲望,催促着龚江辉动笔。

如何把几十年工业领域的发展浓缩在小说中?“其实很简单,就是记录真实。”

在龚江辉办公室的书柜中,搬开外层的经济类书籍,里层整齐码着《现代冶金工艺学》《热处理原理与工艺》《高分子材料进展》等几十本工科教材,这只是龚江辉创作《材料帝国》时看过的部分资料。

作为一名文科生,龚江辉直言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为把工业文写实,有时仅仅为了确定一个生产工艺问题,他就要翻阅几十篇文章,通过不同文章的反复比对,还原生产现场。龚江辉自带技术敏感,一篇技术论文,可能看不懂公式,但他能知道最核心的东西在哪儿。此外,还要看大量的亲历者回忆录、领导讲话、国家政策、行业发展报告等,把自己置身于那个年代。

一次偶然的机会,龚江辉接触到了“重大技术装备”这个词,他顺藤摸瓜,一段气势磅礴的重工业发展史在他眼前展开:上世纪80年代,中国重大技术装备主要依靠从国外成套引进,国家适时启动重大技术装备研发的工作;90年代,在消化吸收引进技术的基础上,中国的许多装备逐渐实现替代进口;进入新世纪,中国的装备制造业已具备与发达国家分庭抗礼的实力,并开始走出国门。

龚江辉也看到了其中的种种矛盾和抉择:国家决策部门要在资金短缺尤其是外汇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做出优先级选择;外贸部门如何与国外装备巨头斗智斗勇;工程师们如何克服困难,优先掌握国外先进工艺。

“每一项重大装备的引进、消化、吸收的过程,都渗透着汗水、泪水甚至血水。这样的历史需要有人去记录。”龚江辉说。

要产生强烈的历史对比效果,龚江辉选择让主角“穿越”回那个年代,随着时间推移,几乎所有角色都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有读者说齐橙你的主角太‘圣母’了,好不容易穿越回去,尽给国家做事了,值得吗?我的回答是,有了‘穿越’这个金手指,还拘泥于自己挣多少钱,格调太低,应该做一点不一样的事。”

写小说后,龚江辉的交际面一下子打开了,不仅认识了不少作者,还交了许多当工人、基层公务员、民警的读者朋友,这让他更了解象牙塔之外普通人的想法,也从他们身上重新认识这个国家。

过去做科研,龚江辉更多接触的是理论、政策、抽象掉所有细节的数学模型,“总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而随着写作的开始,龚江辉真切地感觉到改革开放40年的温度,更加理解今天的中国,“这40年,可能每一天显得都很平淡,没有什么特别伟大的意义,但回过头去看,这个时代是很伟大的”。

正能量的传递者

高中那年,哥哥给龚江辉拿来一角剪下的报纸,上面介绍了一群处于国家智库层的青年经济学者的事迹。当时国家正处于改革前期,时代呼唤改革先锋、改革精英,为国家经济发展出谋划策,成为龚江辉高考时选择学经济的原因。

大学期间,学校为他们专业开设了工业技术课,老师带大家去清华大学的工厂实习,开机床、烧电焊,读生涩的技术教材,与别人感到枯燥不同,龚江辉几近带着朝圣的心态去做这些事。

后来,他阴差阳错地当了大学教师。二十多年间,他参与了上百个大大小小的课题。这些课题让龚江辉对中国社会和经济治理有了较全面的认识。

当他拿起笔的时候,每一段经历都相互串联了起来。

在网络文学圈,“齐橙”是大学教师的身份算比较公开。而很长一段时间,即使“齐橙”已经在网络上小有名气,但在校园里,知道龚江辉在写小说的人很少,课堂上他更是绝口不提,有学生粉丝在班级群里催更,被他制止。

龚江辉不愿把两个身份混在一起,确切地说,他不想让学生觉得是某种暗示。“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如果你的领导告诉你他在做微商,你什么感觉?”

龚江辉擅长把别人听不懂的知识深入浅出地讲出来,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他的自带属性。小说里,他会把锻压工艺比作揉面,把工业中的“自然时效”比作做家具的木材需要晾干。而深入浅出同样是一名教师的看家本事。“这是作者和教师两个身份匹配的地方。”

有许多80后、90后的读者是带着猎奇的心理看他的小说的,他们想象不出当年的工厂是什么样子,那段历史是什么样子。年轻人离那段历史太远了。

龚江辉把书写那段历史看成自己的义务,“一定程度上也是在回答网络上的一些质疑,改革开放和中国经济建设的成就在哪儿,中国制度的优越性在哪儿。太多人只知道一两个段子,并不了解真正的历史和现实”。

龚江辉喜欢写工人与技术人员对于事业的执着,他们会在面对各种困难的时候选择继续留下来,坚守自己的岗位,“真正干活的人是不抱怨的,他们是中国的脊梁”。

龚江辉作品中,家国情怀不是一个大词,而是静静流淌的。曾有一位90后读者在看过《工业霸主》后对龚江辉说:“在这本书里我找到了很有力量的东西。”

“我希望在我的作品里体现爱国、敬业的情怀,通过这种情怀去影响更多的人,形成一种正面的价值观。”龚江辉说,“这和当老师的身份其实是一致的,当老师也是在影响人。小说是一种方式,上课是另一种方式。”

几年前,龚江辉再次回到家乡的机械厂,那些车间、厂房依然是记忆里的模样。但像时代大潮里许多被淘汰的企业一样,老厂子早已不复存在。老职工大多退休,年轻人或去了其他企业,或到沿海地方打工。去年,龚江辉再回去时,由于棚户区改造,机械厂已夷为平地。

现在,那些时光连同时光里发生的故事,以另一种形式,得以记录和流传。

《永利娱乐》2019年01月11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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